截至目前,双堆集烈士陵园共安葬6385位烈士,其中无名烈士5489位,大量烈士的身份尚待确认。
周杨和他的志愿者团队奔走了十余年,已为500多位烈士找到家人。他们正争分夺秒,让更多的烈士“归营”,与亲人相见。
9月30日,位于淮北市的淮海战役双堆集烈士陵园,苍松翠柏静立,烈士纪念碑庄严矗立。人们在这里向烈士敬献花篮。
人群中,孙云虎烈士的外孙女姜蔼玲专程从山东烟台赶来,手持白菊来此祭扫。
“先擦干净,再献花。”姜蔼玲轻轻抽出纸巾,拂去墓碑上的微尘,摆放一束菊花,并深深鞠躬。
“姥姥等了你70多年了,她说,怕你不认得她了。”姜蔼玲对着墓碑喃喃细语。
时至今日,周杨仍然记得姜蔼玲找到孙云虎时,跪在墓前失声痛哭的场景。
他用手机录下了认亲的一刻。那一声声哭喊,化作最动情的话语:等着你。
为这一刻,周杨已经奔走了十余年。
截至目前,双堆集烈士陵园共安葬6385位烈士,其中无名烈士5489位,大量烈士的身份尚待确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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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源煤化工公司职工、淮北市守护英烈志愿服务队队长周杨和他的志愿者团队,已为500多位烈士找到家人。
他们正争分夺秒,让更多的烈士“归营”,与亲人相见。
在陵园里,周杨向记者讲述了几段催人泪下的寻亲故事。
“你牺牲的时候才20多岁,我已经100多岁了,到那边你会不会不认识我了”
“等着我吧,我会回来的,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……”
西蒙诺夫的诗《等着我吧》,有一个中国百岁老人的版本,她已经等待了将近80年。
1948年冬,年仅24岁的孙云虎牺牲在淮海战役双堆集歼灭战的战场上。
当烈士证送到他的老家山东海阳时,他的妻子徐桂芝却坚定地说:“他答应过我,他会回来的。我要一直等着他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一辈子。
2013年,孙云虎的墓迁入双堆集烈士陵园。周杨开始着手寻找他的家人。
由于线索很少,周杨对接山东寻亲志愿者、当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,经过反复比对,才联系上烈士的外孙女姜蔼玲。
当周杨找到徐桂芝时,老人已是近百岁高龄。
徐桂芝送走了公婆,一手拉扯大女儿。前几年,女儿女婿也离她而去。她几次搬家,最终在烟台落了脚,和外孙女同住。
亲人已逝、思念如旧。她一直在等,每一根白发都在诉说着对丈夫的思念。
徐桂芝依稀记得,孙云虎最后一次回家的场景。
那是淮海战役打响之前,孙云虎利用休假时间,专门回家看望妻女。
“别走了吧。”
徐桂芝依依不舍地说着。
“等打完仗,我就回家。”
看着心爱的妻子,孙云虎毅然作别,奔赴战场。
这一去竟是永别。
2024年7月,淮海战役双堆集烈士陵园。姜蔼玲跪在孙云虎墓碑前,泪流满面。她替自己的姥姥徐桂芝前来祭扫,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“人”。
“你牺牲的时候才20多岁,我已经100多岁了,到那边你会不会不认识我了?”
2026年9月30日,姜蔼玲再次来到姥爷的墓碑前,想起姥姥经常念叨的一句话,不禁哽咽起来。
“百年后,把我送到双堆集,我要和几百个生死兄弟在一起”
“爸爸放心,我们一定送您到双堆集烈士陵园,到您时刻牵挂的战友那里去。”
2019年7月7日,巴华临终前,用期待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子女。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老人安详离世。
战友——巴华一生的牵挂。
1948年,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第五十九团一营营长巴华率部血战大王庄。
在这个只有40多户的小村庄里激战一昼夜,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,直到增援部队到来,巴华这才发现,连同他在内,一营几百号战友,仅8人幸存。
牺牲并不是最可怕的事,只是生者要背负着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思念。
解放后,巴华的职务越来越高,生活越来越好。越是这样,他对战友的思念愈发强烈。
“我又看到我的战友们了。”到了晚年,他时常在梦中惊醒,战场上的一幕幕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“百年后,把我送到双堆集,我要和自己的几百个生死兄弟在一起。我要‘归营’。”巴华向子女嘱咐道。
“归营”,即返回军营之意。这两个字,如同一声沉默的军令,也是一位老兵最后的心愿。
2023年清明节前,巴华的子女手捧父亲的遗像,在双堆集烈士陵园立了一块碑石。碑石上,镌刻着“归营”二字。
周杨每次走到这块碑前,都会停一下。他知道,巴华和他的战友终于团聚了,但还有很多烈士急盼“归营”。
为烈士确认身份、寻找亲人,长路漫漫。“找不到是常态,但不能停。”周杨说。
“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,我为什么要哭呢”
“老太太,您可千万别激动啊!”
2023年8月15日,周杨拉着一位老人的手,反复叮嘱着。
老人默默地点点头,在家属的搀扶下,慢慢走进陵园。
这一天,她等了75年。
她叫周声伟,烈士周光义的女儿。
在她年幼时,父亲上了战场,从此杳无音讯。
多年来,凭一张革命烈士证,她只知道父亲叫“周广义”,牺牲在淮海战役的战场上,再无别的信息。直到她向家乡山东诸城的寻亲志愿者求助,找到了周杨。
那是2023年7月的一天晚上,周杨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能不能帮我找找父亲?他叫周广义,淮海战役牺牲的。”
电话那头,正是周声伟。
周杨听罢,心头一震,“‘周广义’会不会就是周光义?我找他的亲人已经十年了。”
随后,他核对烈士籍贯、生前所在部队,最终确认,当时颁发烈士证明书时,因为谐音问题,“光”写成了“广”。
“找到了!”
周杨把墓碑照发给周声伟。她把照片装进相框,抱在怀中。那几天,周声伟一边流泪,一边抚摸着照片。
她不想再等了,一定要见到自己的父亲。
“老太太年纪大了,别一激动出个岔子……”当周杨陪着周声伟走到墓碑前,手心里捏着一把汗。
一看到墓碑,周声伟的家人全哭了,而她却没哭。她带着家乡的美酒美食,和父亲团聚了。
“老太太真不错。”事后,周杨向她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,我为什么要哭呢?”周声伟笑了。
“冥冥之中,先烈也想看一眼这万家灯火”
周杨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,拍的是即将上战场的两位战友依依惜别的场景。
“一名战士的后背上绑满手榴弹,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。对面的战友神色凝重,他应该是深知,眼前这位并肩作战的兄弟,此去冲锋,便是再无归途。”周杨指着照片介绍。
这悲壮动人的一幕,由当时的新华社中原分社记者战地抓拍。尽管在陵园纪念馆里有放大版的照片,但周杨却将它一直珍藏在手机里。
“他们也是在淮海战役牺牲的。”周杨说。
陵园纪念馆里还有几枚烈士遗留的印章,其中一枚陶印章刻印依然清晰,上面刻着烈士王明先的名字。
周杨说:“因为年代久远,很多战士遗留的木质印章已经字迹模糊,无法分辨。唯独王明先的印章留存下来。这位战士有篆刻功底,他用一枚印章留下了最后的鲜活印记。”
一次,周杨带着印章坐飞机去参加活动。当时临近春节,看到窗外万家灯火,他不禁眼眶湿润。
“您怎么了?”身旁的一位乘客好奇地问。
“没事,我是第一次坐飞机。”这句话脱口而出,周杨自己也是一愣。
“我之前多次坐过飞机的。我想,或许是冥冥之中,烈士们也想看一眼这万家灯火。”周杨说。
随着烈士亲属逐渐老去,周杨要做的就是跟时间赛跑。他和他的志愿团队已和全国的烈士寻亲志愿者建立微信群,为无名烈士“正名”、寻找亲人。
回望“归营”碑,寻亲仍在继续,“归营”仍在路上……(钱定果 吴永生 罗鑫)
来源:安徽日报 2026年10月1日4版